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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講 反粒子、夸克、黑洞與宇宙論 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。──千字文
量子電動力學,反粒子,標準模型,夸克,黑洞,哈勃常數,大爆炸理論
【9.0】引言:到目前為止,我們談的題材大致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,都已成形。而以今日的物理來看,這也是「大致確立」了的部份。大學中的物理系,也幾無例外地皆以此為必修課。這一部份的物理,有相當的完備性,可以解決自原子以至太空大部份的問題。以後的發展也証實了其實用性的確很高。故在1930年左右,很有一些物理學家(包括以波爾為首的哥本哈根學派中的一部份人),像十九世紀未的物理學家一樣,感到「物理學的終點快到了。」但由與歷史的教訓,也有人持保留的態度。果然,不久之後,新的發現、新的觀念接踵而至。──從這一段時期開始,美國在各方面都保有明顯的領導地位,一直到今天。在物理學的進展上,美國的科學家(雖然有很大一部份是歸化美國的)也扮演了中心的角色。 這一部份的的物理,更「新奇古怪」。由「外行人」來看,更像是「夢囈」一般。這或許是因為其「新」,其觀念尚未成熟到可以用簡單的話來描述。也有可能有些是根本錯誤的,這只有未來才能決定了。
【9.1】量子電動力學與反粒子:在用舒留定格方程式計算原子光譜時,電子之受力,主要只是庫倫定律所描述的靜電力。在帶電質點速度低的時候,這種做法是合乎理論的;也得到了正確的結果。但如果速度較高,則「較完整的」麥克斯威的方程式,便與庫倫定律不同。量子力學完成之後,順理成章的事便是要把麥克思威的電磁場用在量子力學裡。──何況,在舒留定格的理論中,「光子」尚未有著落。 早在1927年,英國的狄拉克便寫下了描述電子在電磁場中運動的量子方程式。這個方程式,有很多成功的地方:它與愛因斯坦的「狹義相對論」相合,它可以很自然地描述電子之「自旋」,並計算出由其引起的磁性。──這使很多人很樂觀(如玻恩)。但不久,狄拉克、海森堡、鮑利等人,就發現了有些嚴重問題: (1) 狄拉克的方程式中有兩解,其一是普通的電子,但另一種是當時尚未發現的帶正電的「正子」。電子與正子可相互「消滅」而生成兩光子,故又稱「反物質」。狄拉克對「正子」之存在,並無信心(他一度希望它是質子)。但1930年,安德森(美,Carl David Andersen, 1905-1984) 就在宇宙射線中找到了「正子」。此後「反質子」,「反中子」陸續都被找到。現在我們相信,所有的物質都有其「反物質」。 (2) 在狄拉克的理論中,很難避免帶電粒子「自我作用」的能量問題。(這個問題在古典電磁學中可以迴避。)但鮑利寫信給狄拉克說:「只要有一個電子,它自己對自己的作用就會導致無限大。」這個問題使鮑利十分苦惱,幾次揚言不搞物理了,要改行去寫幻想(武俠?)小說。 (這兩個問題之間有相當的關係:因為量子之測不準原理,故即使在真空中,也可「憑空」製出電子與正子的「虛粒子」對。這種「虛粒子」的生命雖甚短,但因有這種現象,所以一個電子也有很多種「虛」作用,這就會導致無限大。)──這個問題一直到二次大戰之後,才得到解決。 完成「量子電動力學」的主要人物是兩位「道地的」美國人:史溫格(Julian Schwinger, 1918-)與費因曼(Richard Feynman,1918-1988),他們都出生於紐約 。 史溫格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兒童。他十四歲聽了狄拉克的一次演講,二年後他就寫了一篇「量子電動力學」的論文(未出版)。他上的中學,與紐約市立大學有合作教學計劃,他被推薦跳級直接進入市立大學。他的大學學業成績不佳,因為他研究太忙。不久,哥倫比亞的教授給他一名研究生的獎學金,他一面上大二,一面攻博士。他大學畢業時,博士論文也完成。 費因曼則是另一型的天才。他在中學時不喜歡教科書上的符號,他自己發明了一套全新的。他言詞機智,思想敏銳,玩世不恭,愛開玩笑。在物理學家中以好奏手鼓,以及在夜總會中一邊看脫衣舞,一邊計算物理而別具一格。 二次大戰期間,史溫格與費因曼都在製造原子彈的「曼哈坦計畫」中作過工作。戰後兩人分別獨立地完成了「量子電動力學」,克服了所有的無限大(1948)。帶電粒子之間的相互作用,以「光子交換」的形式來傳遞(「力」被「粒子」傳遞,成為此後「量子場論」的常軌)。史溫格的方法中有很多計算,費因曼卻有全新的記述法:用圖形來表示繁複的計算,這就是有名的「費因曼圖示法」。因為其明白易懂,以後受到普遍的採用。兩種方法表面很不一樣,但也被証明為等效。 在1948年的一個物理討論會中,史溫格與費因曼分別解說他們的方法,波爾也在座。波爾對他們的理論大表反對,但與會的人仕,都感到一個新的物理時期,己在這兩個年輕人的手中展開了。史溫格、費因曼與日本的朝永振一郎(Sin-itiro Tomonaga, 1906-1979)在1965共同以量子電動力學獲得諾貝爾獎。
【9.2】加速器與基本粒子:要探究比原子更小的物質構造,實驗方法上,只有盧瑟福發現原子核的那一種:用粒子來「打」。越細微的構造,必須用的能量越大粒子。能量越大,儀器也越大,造價也越貴。 二次大戰之後,美國的曼哈坦計畫結束,退下的科學家便積極製造越來越大的「粒子加速器」。為了向政府申請經費,科學家必須找出種種「理由」,如製造更有威力的武器、核能應用等。而日益龐大的經費與組織,使科學研究中的「管理」也成為一種學問。目前的「高能實驗研究」,常是跨國性的大計畫,經費以美金億計,參加學者人數以百計,儀器長度以哩計。──這是伽里略等人做夢也不會想到的事:研究世界上最小的東西,使用世界上最大、最貴的儀器。 這樣,在質子、中子、電子之外,又找到了很多「基本粒子」。且引述一段英文對1960年左右的情況的描述: Particles, particles everywhere. Neutrinos, pions, K-particles, lambdas, sigmas and xis, all with their own spins and masses and lifetimes and typical decays and isotopic spins and strangeness, different states, different resonances--a wildness of data that nobody can interpret.
【9.3】「標準模型」、夸克及其他:在這種情形下,理論物理學家自然要想法找出一個分類法。1964年,美國的蓋爾曼(Murray Gell-Mann,1929-)等人發展了「八重道」(eight-fold way,佛家用語,但此處借用,與佛家沒有什麼關係) 理論,進而建造了一套構成物質的基本粒子的「標準模型」(Standard Model): (1) 費米子(自旋為1/2):這些是物質的基本組成的「成份」,在「標準模型」中,這是不再有內部結構的真正的「基本粒子」:
上表中「電子」以下及右方,每格中各有一種費米子的名字,括號中是其質量(以「百萬電子伏特」Mev為單位)。每一個費米子都有其反粒子。故基本費米子共有二十四種。 第一行(或第一代)的(正)費米子構成我們常見的世界。例如兩個 u夸克與一個 d夸克造成質子,兩個 d一個 u造成中子。而常見的物質是由電子、質子與中子構成。電子的微中子(Electron Neutrino )是從原子核的 蛻變之研究而推論到其存在的。由於它與所有物質的作用都極小,有極大的穿透力(它可以從太陽中心,一直通入地厎的廢礦坑裡被偵察到),只有用間接的觀測,証實其存在。 請注意:夸克的電荷是電子電量的分數倍,但三個夸克可合成整數的電荷量。由於電量的奇特,使蓋爾曼本人都有點心虛,不敢說它們是否「真的」。這也是他命名其為夸克的原因之一(他起初認為這是quirk,中譯或可譯作「怪胎」,後來想想它們不無道理,又看喬哀思的小說中有一句詩中用了一個怪字 quark,便以此命名。)夸克之存在的証據,在1970年以後,逐一在實驗中被找到(但並不是單獨的夸克)。 其他兩代的費米子,我們觀測到是不穩定的,祗有在物質中以「虛粒子」的形式短暫出現,或在外太空偶然觀測到。但它們可能在早期的宇宙,有重要功用。其中最早被發現的是μ質點(muon,1938),它的性質與電子幾乎一模一樣,但質量大了幾乎二百倍。當時哥倫比亞的拉比(Isidore I. Rabi,1898-1988,史溫格的老師,1944年諾貝爾獎得主 ),戲問道:「是誰(下的訂單)訂了這個貨?」(Who ordered this?)其中質量最大的「頂夸克」(top quark)最近被人宣稱找到(1994),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,但已是報上的大新聞。
(2) 基本力與布塞子(自旋為整數):在量子電動力學中,電磁力由光子傳遞:粒子之「電荷」無非是它接受「光子」傳力之能力。對原子核中的力,在量子力學早期己知非要有一種比電磁力更強的「強作用力」,才能把原子核中的質子、中子「黏在一起」。此外,原子核內另有一種可以產生 β蛻變的「弱作用力」。
1972年,蓋爾曼等人發展了「量子色動力學」(Quantum Color Dynamics, QCD)來解釋「強作用力」: a.電荷只有正、負兩種;但夸克可帶三種「色」:紅、綠、藍。反夸克則帶「反色」。(這種「色」與我們視覺所感的顏色毫不相干。)這種「色」是粒子接受「膠子」(Gluon)傳力之能力。「膠子」本身亦帶有一種色與其反色(故為「白色」或色中性)。所傳之力很強,但有效的距離很短。輕子不帶色,故不參與強作用。 b.如同電磁學中的正、負電相吸,不同的色也相互作用,且必然合成「白色」。這有兩個可能:「正色」與「反色」相消(如此構成「介子」meson),或三色相加(如此構成中子、質子等 hardron)。更有甚者,由於吸力甚大,如果「白色」粒子被撞開,其間的「膠子」能量必甚大,可以自發地「生成」正、反色對,很快就把落單的夸克補成「白色」。這就是何以不能找到孤立的夸克的原因。 夸克也可蛻變,如:一個 d夸克也可以經過弱作用,蛻變成一個 u夸克。1967年起,美國的溫柏格(Steven Weinberg,1933-) ,格拉肖(Sheldon Lee Glashow,1932- ) 與巴基斯坦人沙蘭(Abdus Salam,1926-) 發展了電磁─弱作用力合一的理論。他們認為弱作用力是與電磁作用是同樣的來源,它們看來較弱的原因是傳遞此種力的粒子(有三種,各帶不同的電量)質量較大,故發生的可能甚小而且作用距離也很短。 電磁力、原子核中的強、弱作用力以及萬有引力這四種「基本力」。它們各有不同的「布塞子」傳遞,也各有不同的作用「對象」:
上表中對萬有引力的量子理論,至今尚有很多問題。有人認為這是物理中最後一個基本問題,如果能解決,物理就完成了。但也有一種說法是:還應有一種Higgs 力,尚未被發現。
蓋爾曼生性急燥,言詞尖利(這點上像鮑利)。但多才多藝,能說多國語言(包括我們的國語),文藝上至少是「博覽群書」。他的「八重道」,「夸克」等命名,都有「典故」,多少有些賣弄。這卻引起了一窩風的倣效,粒子物理中就充滿了「魅」(Charm),「真理」(Truth),「美」(Beauty)等俏皮的命名。
【9.4】黑洞:黑洞的想法,由來已久。十八世紀未,就有人想,如果光受到萬有引力的影響而改變速度(如同一個物体),則在一個很大星球的表面,光有可能「逃不掉」星球的萬有引力。這樣,這個星球只能「吸光」,不能「放光」。由遠處的人看來,這就是一個「黑洞」。 「黑洞」的說法,在十九世紀沈寂了很久。因為大家都認為光是波,波能不能被萬有引力「吸住」,不易判定。但愛因斯坦「廣義相對論」中,時空受萬有引力而彎曲,光在其中行進,自然也受這彎曲的影響。「黑洞」之說又告復活。並且,這種黑洞更可怕:因為光是速度的極限,光若不能逃走,沒有任何東西能逃走。故黑洞成了一個「有去無回」的大陷阱。──英國的霍金(Stephen Hawking,1942-)與潘若斯(Roger Penrose, ) 自愛因斯坦的方程式出發,証明了宇宙中之「黑洞」是免不了的。 若「黑洞」不發光,要觀察它似乎祗有用它對其他物体(伴星)的行動來推斷其存在。但霍金把量子場論的觀念用在「黑洞」上,計算出「黑洞」可以通過量子效應而成為一個放射 x射線的光源;黑洞不黑,反而很亮。──在天文觀察中,尋找「黑洞」的努力尚在持續中。被認為最可能的是一個命名為「天鵝 X-1」(Cygnus X-1)的 x光源。(最近Cobe 人造衛星與Hubble望遠鏡,在大氣層外進行觀測,收集了大量的新資料,初步的分析,似乎黑洞不少。)
【9.5】宇宙論與大爆炸:古代各民族對宇宙的構造各有想像。愛因斯坦的方程式中,也可以解出一個「宇宙模型」。在這個模型中,宇宙「有限而無邊」,在其中任一點來看,宇宙是均勻的,但任一根「直線」,向前伸延,會回到原地,故有「周長」。(這種幾何結構,很像是個球面,但是有三向度的)。這個周長,又會變化;宇宙起自一點,膨脹至一個最大的範圍,再縮小到一點。──這個模型,今稱「弗烈曼模型」(Alexander Friedmann,1888-1925,俄國數學家),連愛因斯坦起初都不能相信,想出辦法來避免它。他在公式中加了一個「宇宙常數」,以便平衡萬有引力,使宇宙維持穩定。後來他自認這是他一生中的大錯。 1929年,美國天文學家哈勃(Edwin Hubble,1889-1953)在測定星系的距離與速度時,發現了所謂「哈勃定律」:銀河外的星系,離我們的距離每增加一百萬秒差(Mpc約3.26光年),其離我們的遠去速度度約增加70-110公里/秒 。這個發現,使弗烈曼的模型有了觀測上的支持。 這樣的觀念,很自然的導致一個結論:宇宙的開始時体積極小,而密度極高,很快地向外膨脹。1948年,弗烈曼的一位學生加木(俄、美 George Antony Gamow, 1934 -68)發表了一篇著名的論文,這就是討論宇宙起源的「大爆炸」說。這「大爆炸」可以說是「時間」的起點。根據弗烈曼模型,估計這大約一百多億年前的事,這也是宇宙的年齡。加木並且研究大爆炸時之狀態,用當時所知的原子核反應知識估算現在宇宙中氦的數量。他更預言現在的宇宙中尚有大爆炸時殘存的幅射。這個幅射,在1965年被兩位美國工程師(Arno Penzia and Robert Wilson, 兩人因此獲1978年的諾貝爾獎,此時加木去世已經十年) 無意中發現了,被認為是「大爆炸」理論的重要証據。 因為大爆炸理論中,宇宙初起時之密度極高,能量也極高。是一個無法在實驗室中做出來的高能狀態,這引起了很多研究粒子物理學者的興趣,包括蓋爾曼。霍金則是從研究愛因斯坦的重力理論入手,發覺在極強的重力場中(如黑洞附近,或早期宇宙),量子的效應不能忽略。於是,「早期宇宙」,「量子重力場」的研究,漸成為同一目標的課題。 霍金從學生時代起,便患了一種怪病,全身癱瘓。醫生預言他活不了幾年。但他以無比的毅力,從事最高深的理論研究二十多年,贏得舉世的崇敬,而繼牛頓、狄拉克後出任劍橋的Lucasian 數學講座教授。他自1974年以後,向目前的最重要的難題「量子重力理論」挑戰。他的目的是一個統一所有力場的「大統一場論」,甚至「宇宙的終極理論」。在我們這個充滿失望與懷疑的時代裡,不能不說他是一個豪傑。
【9.6】回顧與總結: [1] 以其效用而言,量子論是十分成功的理論。它不但解釋了原子構造(線光譜、周期表),也說明了化合機制(量子化學)、物体的性質(固態物理)、光的行為(量子電動力學,雷射)。──事實上,「原子」觀念己經成為生物、化學、工程的起點。但是,物理學家不以此而滿足,他們還要研究更小的世界(認為最小的世界中有最終的「理」,「以小見大」就是「化約論」。故生物之理在化學,化學之理在物理,物理之理在基本粒子。)量子論對更小的原子核(核物理),基本粒子(標準模型,夸克與輕子),也有一些很成功。這些,在觀測上都有很多而準的証據。基本上,波爾、海森堡、薛定諤的概念是這一切發展的基礎。 「標準模型」可能是對「什麼是物質最小單位」這古老問題的一個解答。然而,夸克與輕子等是不是就是「不可再分的」(希臘的atom),尚無定論。但我們推想,如果再進一步的分下去,在極小的距離中,重力(即萬有引力)必有重要的作用。因此,量子論的一個問題是至今尚未能完成的「重力場量子化」。另一方面,所有的「基本力」,包括電磁,強作用力及弱作用力,皆已納入標準模型。如果能把重力納入,則就達成了愛因斯坦的夢想「統一場論」,完成了物理世界的統一大業。希臘的「世界可理解」的信念,也得到最後的勝利。
[2] 目前重力場的理論,是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,它認為重力場與時空的彎曲是一体的兩面。在觀測上它有「三大証據」:(1)水星近日點位移。(2)星光在太陽附近遍折。(3)重力紅位移(最近以火箭,對地球的重力場做了實驗)。 這些証據,都是大尺寸的。而用廣義相對論對小尺寸的如原子、電子等作描述,就有很多問題,甚至格格不入。顯然,要設法結合量子論與廣義相對論,也就是「重力場量子化」。故我們又回到了同一個問題:「統一場論」。
[3] 廿世紀對另一個古老問題「宇宙的起源」,也有一個答案:大霹靂。這個理論說:宇宙起於一、二百萬年間的一個大霹靂。在觀測上也有「三大証據」: (1)星系間相互遠離(哈伯常數)。 (2)宇宙微波輻射背景。 (3)氫、氘、氦等輕元素之數量比。 以上的(1),須要以廣義相對論的彎曲時空來理解,(否則宇宙就有一個絕對的中心了)。(2)(3),都是量子論(粒子物理、標準模型)之運用。用現有的「粒子物理」的成果,宇宙起源可以逆推到大霹靂後的百分之一秒。如果要再往前推進,我們又遇見重力場量子化問題,甚至有可能大霹靂本來就是量子重力場的一個效果。所以很奇妙地,對最大的宇宙與對最小的「物質基本單位」的研究,面臨的困難,竟然殊途同歸,都指向「重力場量子化」這一個問題上。(可參考「最初三分鐘」或「時間簡史」等書。)樂觀者預言我們幾年之內,便可以得到這「終極理論」,完成了物理世界的統一大業。
[4] 「超弦理論」是一些人看好的統一場理論,其中所有的粒子,都是十度空間中的一根弦。但是,儘管這個理論有很多擁護者,也有很「美」的數學,但還是有很多困難。最重要的:沒有觀測証據。很現實的經濟問題:要造更大的加速器,(或更大的天文望遠鏡,走的更遠太空船),都太昂貴了。而且,這種投資,除了滿足科學的好奇心之外,幾乎看不出有任何實用價值,很難得到社會的支持。──悲觀者便倡言物理走到了盡頭。(John Horgan: The end of Science, 1997,中譯本? )
[5] 數學家戈代(Kurt Gödel)在1931年証明了一個「不完整定理:算術如果是無矛盾的,則它必不完整。」這定理含義是:任何夠大的(有無限多「元素」,如1,2,3,…)邏輯系統(例如:歐氏幾何),不能用邏輯推理方法,自公理推証出系統內所有的「真理」,除非此系統是自我矛盾的。──這驚醒了「邏輯系統」無所不能之夢。歐氏幾何給我們對人類理性能力的信心,也有限制。 悲觀者的另一問題:量子論、廣義相對論已經這樣難了(愛因斯坦、波爾、費曼都表示過他們並不「懂」量子論)。尚未建立的「統一場論」如果更難,「人」的理性能力有限,還能懂嗎?這也許就是我們找不到它的原因。──或許希臘的「世界可理解」的信念,終究是不能達成的。上帝也許把宇宙最終的祕密,隱藏起來,不讓我們知道。
[6] 我們還能做什麼?──這引起了不少新興的學問:(1)理性的極限是什麼?我們能不能以我們的理性,來理解我們的理性?更進一步去想:「理性」的意義是什麼?「非理性」(如直覺,感情)是什麼?因此,現在就有「知覺」研究,成為一種新興的學問。(2)電腦科技越來越發達,有沒有可能:用電腦使我們更聰明,解決人腦不能解的問題?於是,對「人工智慧」,「機器人」的研究也很熱門。這些研究,目前似乎走向應用(如在工廠中代工)。 「知覺」(Consciousness)的研究者,與「人工智慧」的研究者,常有南轅北轍的看法,引起很多爭議,是當前知識界的新方向之一。(John Searle: The Mystery of Consciousness)。
[7] 另一個與電腦有關的新學問是「非線性力學」,(或「混沌」、「複雜系統」)。在氣候預測上,起始條件若有極小的不準,可能引起很大的效果。(所謂「蝴蝶效應」:一個蝴蝶拍翅,可能引起遠方的風暴。)這種現象,古典力學中,是所謂「非線性力學」的一個可能的結果。對「非線性」(主要是非線性微分方程式),傳統數學方法,僅能在特定的情況下處理。在電腦發展後,自然有人建構一些模型,來模擬這一類的現象。於是,發現了(1)「可模擬」系統:初始值,稍有不準,引起不同之後續行為,但其不同可以預計。例如,拋物体之初始仰角,對彈著落點影響很大,但仰角30度之拋物体落點,稍有不準,仍可預計在29度與31度之落點之間。(2)「不可模擬」:某些系統(如氣候),初始值稍有不準,其後的行為,完全不可預期。故初始值必須無限準,才有可預期之結果。但無限準的初始值,是不可能的(物理測量上,電腦上皆不可能)。這樣的行為,稱為「混沌」。(3)有些系統,初始值的變化,對後續行為有不可預計的影響,但後續行為有「偏好」,有些結果出現的機會較多(相對而言,起始值變得較不重要了)。這被稱為「浮現」性質。(有人稱這種介乎混沌與不混沌其間者為「複雜」系統。但這些名詞的定義,尚未統一。)這對拉普拉斯式的決定論(一瞬間的狀態,決定永久),以及「自小見大」的化約論提出了挑戰。而且,這種不可預測,不可化約,完全是牛頓世界的,與量子無關。故這種研究,也成了熱門。譽之者認為它是未來的主流,而且可以運用到社會、財政、認知等問題上去。但也有人認為:電腦模擬不可能取代對真實世界的觀測,所以,這不過是一時的風尚,風光不了多久。
[8] 廿一世紀的物理,會是怎樣的?當然,沒有人有把握作答。最樂觀的,如霍金,認為一個涵蓋宇宙的終極理論,就在眼前。悲觀者,則預言物理之終結。(如:David Lindley: The End of Physics, 1993) 一般人的意見(也是我個人的意見):物理中「應用」的部份,與產業有關,自有繼續發展之動力,不須擔心。「純物理」中最尖端的部份,如:更高的能量的高能物理,宇宙最早的狀態等,為了追求知識,還是有人去做,但是客觀限制(越來越貴)很多。除非有天才出現,前景不很好。此外,「跨學門」的如生物物理,以及以電算機為主要工具的如「混沌」等,卻有可能有突破性的發展。
以上我們很浮面地介紹了自古代以至現今,我們對這世界瞭解的一些基本概念:如宇宙、力、物質的構造等。把古代人的概念與現代的概念加以比較,其改變不能不說是很巨大的。但這些改變的承續性,也是很明顯的。 近代物理(或所有科學)的內容,離一般人的生活經驗,愈來愈遠。但對一般人生活、思想觀念的影響,卻不無可能愈來愈大。作為一個「現代人」,在這方面應有多少認知,如何取得這些認知,或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。
〔錄影帶〕「基本力」,「量子力學的宇宙」 〔閱讀〕霍金的「時間簡史」,有中譯本,可一讀。Crease, R.P. and Mann, C. C.: The Second Creation(Macmillan, NY, 1986)以敘述方式介紹粒子物理之發展,不須物理背景可讀。Willian J. Kaufmann, III所編的Particles and Fields(Freeman, San Francisco,1980)中收集了一些名家的介紹性文章,但須較多的基礎知識。S. G. Brush: How Cosmology became a Science, Scientific American, Aug.1992, 則對一些爭議作了評介。Steve Weinberg的「最初三分鐘」有中譯本,另一本Dreams of a final Theory, 不知是否有中譯,皆可讀。
【小識】物理的盡頭 歷史上有多次物理似乎走到了山窮水盡之地,便有明哲之士,宣稱物質界運行的原理部份,己經完成,所餘下的只是細節的計算。最近又有人(如:霍金)作類似,但較保守的猜測:祗要再做出一些工作(主要是Quamtum Gravity萬有引力的量子化,或廣義相對論的量子化),物理的盡頭,也就到了。對這樣的說法,由於過去的教訓,當然是不信的人較多,像慣叫「狼來了」的牧童的遭遇一樣。──但是,這次也許有點不一樣。 十九世紀未,有人相信物理的盡頭快要到了,因為牛頓力學在天上、地下都大獲成功,而萬有引力與麥克斯威的電磁學中提出的力,似乎可以解釋所有當時觀察到的現象。在這情形下,雖然還有些「小問題」如連續與不連光譜的成因尚未解決,馬赫對牛頓力學「先驗」的時、空觀念提出批評。當時人的預計,這些最多不過是對己有的概念做些小幅度的調整而己。雖然後來正因為這兩點「小問題」引起了軒然大波,設身處地為當時人著想,很難就此說那些人樂觀的全無道理。 目前的情況,不太一樣。萬有引力的量子化這問題是出了名的難。多少一流人物(包括霍金)努力多年,沒有成功。而且,如果有一天成功,大家都相信,對現有的物理很可能產生重大影響,甚至要澈底修改。現在說物理的盡頭快到了的原因,主要是:有可能沒有新的題目可做了!從小的一頭來看:夸克可能是真正不可再分的「原始粒子」,所以,自希臘「原子說」以來的尋求物質的最終基本單位,經過原子、電子、原子核、質子、中子...等等發現,或許終於走到了盡頭。從大的一頭來看:現在「宇宙論」不再是虛無飄渺的玄想,也成了可測驗的科學,而且進展神速。做完了「宇宙論」之後,還有更大的可做嗎?──所以,現在有人說物理的盡頭快到了,也有其道理。 然而,莎士比亞在他的名劇「哈姆雷特」中說得好:「朋友,天上地下有很多事,在你的哲學想像之外。」(There are more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, Horatio, than are dreamt of in your philosophy. -- Hamlet: Act 1, Scene V) 物理是否會走到盡頭,我留給各位去判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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